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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论解说:朱简《印章要论》,“切刀”宗师眼中的篆刻
时间:2017-05-05 13:33

学篆刻而不学前人印论,就会长期在黑暗中摸索,因此,我把篆刻学习的内容分成了四块。其中第四块就是印论与杂项。今天这篇,归于这一类内容。

朱简,明末人,明五大篆刻流派代表人物之一(详细见我写的朱简的介绍),他所创造的碎切徐进刀法后为清人丁敬继承,开创风靡印坛两百年的浙派。《印章要论》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今天我们把这部著作中的一部分较重要的内容拉出来解说一番。解说部分大部分内容是一家之言,并不全是朱简原文翻译成白话了事,谬误难免,识家一笑可矣。

书归正传:

原文“得古人印法在博古印,失古人心法在效古印,何者?古印迄今时代浸远,笔意刀法刓剥磨灭,已失古人精神心画矣,善临摹者自当求之骊黄之外。余故曰:出土刓剥铜印如乐府铙歌,若字句模拟则丑矣,又如断圭残璧,自有可宝处。”

解说:这段是讲临摹,要学古人的印法,要尽可能的博识古印,自战国古玺入手,遍临秦汉古印是正确的方法,因为这样可以“得古人印法”,但如果完全仿效古人的印法,则又可能“失古人心法”,为什么呢?这些先秦印,秦汉印距离今天已经很遥远了,不管是原印的笔意还是刀法,大都磨蚀挤压变形,已经完全失去了古人制作印章时的本来面目,朱简说,善于临摹的人,应当抛开古印章的表面现象,而找到古印的内在气息。这在明清印人中有两个代表人物,一个是赵之谦,他在“何传洙印”的边款中写道:“汉印妙处不在班驳,而在浑厚。”(如下图)赵之谦认识到,学汉印的精髓,旨在临摹汉印的浑厚,而不是临摹汉印的斑驳破碎。这其实就是抛开了古印章的表面现象(斑驳),而找到了古印的气息(浑厚)。 

印论解说:朱简《印章要论》,“切刀”宗师眼中的篆刻

(赵之谦刻“何传洙印”及其边款)

比赵之谦更晚一些的黄牧甫也得出相同的看法, 于是他在他的“季度长年”的印款里说:“汉印剥蚀,年深使然,西子之颦,即其病也,奈何捧心而效之”显然,他也是主张临摹汉印的本来面目,而不要被表面现象误导的。因此,我们在看黄牧甫的作品时,其刀印面笔画光洁是其主要特征。(如下图)

印论解说:朱简《印章要论》,“切刀”宗师眼中的篆刻

(黄牧甫刻“端方印信长寿”)

所以,朱简在认识到这一点后,早他们很多年就得出结论来:如果学古印就像学乐府古诗一样,不要学习它的残损破残,词语古奥,而应当学习它们的气息,要从这些“断圭残璧”中找到可供吸取的有益气息(关于是不是临写汉印中的残破,我前几天写过一篇文章,有兴趣可找来一看)。

原文:“印先字,字先章,章则具意,字则具笔。刀法者,所以传笔法者也。刀笔浑融,无迹可寻,神品也;有笔无刀,妙品也;有刀无笔,能品也;刀笔之外而有别趣者,逸品也;有刀锋而似锯牙痈股者,外道也;无刀锋而似铁线墨猪者,庸工也。”

解说:这一段说笔与刀,篆法与刀法的关系。一方印章,字法是最应当考虑的,字法之后,还要考虑章法,有了章法,才有笔意和境界。当然,这个可能对于一方印章的创作过程简化了,因为字法与章法之间,还要考虑每个字的篆法。或者说,朱简在这里把字法与篆法当成一件事了。

尽而,朱简按照作品中刀与笔的关系把印章分为以下几类:

刀笔浑融,刀笔合一,笔与刀浑然无迹可寻的,是神品;有笔墨之意而没有刀趣,是妙品;作品只见刀法而没有笔墨之意的,是能品;刀法与笔墨之外有额外的趣味的,是逸品(隐士趣味);有刀锋但是刀法问题都没有解决,有锯牙痈股者(就是刀法不干净的),是外道;没有刀锋而每一个笔画像铁线或者墨猪的,是庸工。关于这段名言,每一个篆刻学习者都应当针对自己当前的境况,对自己做一下评价。并由此开始注意一方印章作品中刀与笔的关系。清代大家赵之谦在他的印章“钜廘魏氏”一印的边款里说:“古印有笔尤有墨,今人但有刀与石”(见下图)

印论解说:朱简《印章要论》,“切刀”宗师眼中的篆刻

(赵之谦刻“钜廘魏氏”及边款)

显然,赵之谦能取得皖浙横站的名家地位,跟他有这样的认识是分不开的。所有的篆刻学习者都应当认识到,篆刻篆刻,先是篆,然后才是刻,而不应当走入只知道刻,而不知道篆的误区里去。要在字法学习中掌握字的正确性,在书法的学习里掌握正确的篆法。离开字法学习和篆法学习,篆刻就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原文:吾所谓章法者,如诗之有汉、有魏、有六朝、有三唐,各具篇章,不得混乱,非字画盘屈、以长配短、以曲对弯之章也;吾所谓刀法者,如笔之有起有伏、有转折、有缓急,各完笔意,不得孟浪,非雕镂刻画、以钝为古、以碎为奇之刀也。

解说:这一节说章法与刀法的关系。朱简眼中的章法,就像诗歌有汉、魏、六朝、唐,每个朝代有每个朝代诗歌的特征,印章也一样,每个朝代的印章章法也各不相同,这些不同印章印式的章法不能混为一谈。(这里指的是印式,我曾经篆刻史上出现的印式做过总结,在其他文章里,有兴趣自己找来看)

紧接着,朱简认为,所谓的章法,并不是只有长画配短画的穿插,避让,方与圆配合那么简单,在不同的印式中,章法各有其独特章法特征。篆刻学习应当结合不同的印式进行章法学习。

朱简眼中的刀法,就像笔一样,有起有伏,有顿有挫,有转折,有急有缓,每一刀都不是随意施刻的,也不是简单地依稿雕刻就好,钝刀刻出来的毛刺并不是古,破碎也不是古。

提到破残,晚清至民国的印人中,最典型的当然是吴昌硕,他的作品刀法最大的特征是“钝刀硬入”,但我们不能认为吴昌硕的印章特征只是来源于他的钝刀和雄强的腕力,要多看看吴昌硕的书法作品、绘画作品,特别是在他的印章作品里,领悟他对于《石鼓文》的借鉴,并以此活学活用到自己的创作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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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刻“须曼”)

印论解说:朱简《印章要论》,“切刀”宗师眼中的篆刻

(《石鼓文》中的“马”)

原文:学无渊源、偏旁凑合,篆病也;不知执笔、字画描写,笔病也;转折峭露、轻重失宜,印有白文、有朱文、有口、有边、有格、有朱白相半、有三朱一白......各有体制,原非率意。

解说:讲篆刻学习应当注意的问题。不学习字法,不了解字法,写印稿时,马虎凑合,出现字法错误。这是“篆病”。篆刻学习应当从字法入手,学古文、读《说文解字》认真记认篆书字,做到会读会写是篆刻者最基础的入门功夫。

紧接着,朱简说,不知道提笔练习书法,每遇到写印稿,不知道每个字是“写”出来的,而是每个笔画是用工艺的方法“描”出来的或者“画”出来的,这是笔病。篆刻学习应当拿起毛笔来,“写”起来,把所涉及的著名碑帖认真临摹一通,从五百四十字说文部目入手,进而写通《说文解字》,李阳冰《千字文》《三坟记》汉《袁安碑》《袁敞碑》《邓石如篆书》《赵之谦篆书》《石鼓文》……一路临来,篆书写得好,印章自然刻不差。

当然,朱简也提到印章的格式(跟上面的印式不是一个概念,这里指的是印章的样式。),印章的格式其实在汉印中已经全部出现,白文、朱文、朱白相半、三朱一白等各有样式,都是经过锤炼的印章样式,初学篆刻应当把这些印章样式都认真体会一遍,记在心中。
印论解说:朱简《印章要论》,“切刀”宗师眼中的篆刻

(汉印里的白文印)

印论解说:朱简《印章要论》,“切刀”宗师眼中的篆刻

(汉私印的多种样式)

原文:上古印有佩服者,故极小,汉晋官印大不过寸许,私印半之。今所见铜印极小而文圆劲者,先秦以上印也;稍大而文方简者,汉晋印也;渐大而文渐柔弱者,六朝以下印也;大过寸余,而文或盘屈、或奇诡者,定是唐宋元印也。

解说:此节讲印章断代。做为篆刻学习者,应当钻研篆刻史,了解每个时代的印章特征。

上古印(其实指的是先秦印)主要用于佩戴,因此体积都较小,到汉晋时期的官印,大小也在一寸左右(3厘米左右),私印只有官印一半的大小。如今见到的铜印中极小而文圆劲者(其实是小篆体系下的秦印),是先秦时期的印章;以后稍大一些的,文字大而且方简者(文字用缪篆,因为字有隶势,所以方正,是汉印文字的主要特征),是汉晋时期的印章;再大一些的,就是六朝往后的印了。大过一寸,而印文盘曲,或者奇诡的,一定是唐宋元印了。

学篆刻,一定要了解每个时期印章的特征,知道印章的发展源流。这对于掌握篆刻文字的特征,进而有利于创作实践。

原文:使刀如使笔,不易之法也。正锋紧持,直送缓结,转须带方,折须带圆,无棱角、无臃肿、无锯牙、无燕尾,刀法尽于此矣。若刻文自小修大、自完修破,如俗所谓飞刀、补刀、救刀,皆刀病也。

解说:此节讲刀法。朱简认为,使刀如使笔,这是刀法的“不易之法也”。

我们知道,朱简是切刀法的创始者,他认为切刀的刀法特征是“正锋紧持,直送缓结。”正锋,是指的中锋刀,即刀刃垂直于印面,然后顿切进刀,并且“缓结”,不用急着把这些切刀联结起来,这是碎切的主要特征。

印论解说:朱简《印章要论》,“切刀”宗师眼中的篆刻

(朱简刻“冯梦祯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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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简刻“汤显祖印”)

我们在上图中看到地笔画的若断若连的特征,正是切刀“缓结”的原因。

再一个特征就是“转须带方,折须带圆”,刻圆转弧线的时候,要把弧线分成多个短的小直线段来刻,这样刻成的弧线会在圆转的地方呈现方角;而刻方角折线的时候,却应当在衔接处去掉切出来的圭角痕迹,这样会呈现出圆浑的感觉。

最终的印面效果要达到“无棱角、无臃肿、无锯牙、无燕尾”,虽然是碎切,但还是要处理干净,朱简认为把这些都做好,则“刀法尽于此矣”。后世所说的什么“飞刀、补刀、救刀”都是“刀病”。

值得注意的是,朱简在这里提出了一种很多印人在使用的刀法:“刻文自小修大、自完修破”即刻白文由细修粗,刻朱文由粗修细,这种刻法虽然减小了刀法的难度,但这显然是“刀病”很易坠入“匠气”的误区。这种“刀病”在现在的印人圈子里仍大量流传。

看完以上这些朱简的言论,我们大致可以认识到学篆刻应当从字法入手,研究字法,练习书法,多加博览,拓宽视野,增加见识,多临摹,多创作,垂炼刀法,并随时增长各门类综合修养、体验生活。